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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宙级别中思考伦理是一种什么体验?

发布时间:2016-11-16    作者:江晓原、刘兵

  日前,围绕王晋康作品《逃出母宇宙》与《天父地母》,上海交通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主任江晓原(文中简称“江”)与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所教授刘兵(文中简称“刘”)展开对谈,以下为对话实录:

  江:

  王晋康这部《天父地母》是他2013年推出的长篇科幻小说《逃出母宇宙》的续篇,看来他在这个故事框架中雄心不小。

  也许是《三体》第三部《死神永生》中的“降维攻击”,刷新了中国科幻小说对灾变的想象高度,使得描写“宇宙级别的灾变”成为中国科幻作家乐意面对的新挑战。《逃出母宇宙》和《天父地母》就是王晋康在这方面的新尝试。王晋康还经常借书中人物之口,为这种假想的灾变补充着各种各样的理论依据和推理细节。

  值得注意的是,刘慈欣的“降维攻击”,已不是我们习惯的唯物主义教科书上的“自然规律”,而是“人工”产物。而王晋康《天父地母》中的“空间暴胀”,究竟是宇宙中“自然规律”的呈现,还是更高阶文明的“人工”产物,他似乎没有明说。

  将宇宙中的“自然规律”视为更高阶文明的“人工”产物,这种思想至少可以追溯到波兰科幻小说家坦尼斯拉夫·莱姆(StanislawLem)在上个世纪70年代初期的作品中。在世界科幻史上,莱姆绝对可以跻身最顶级的殿堂。就思想的深刻而言,可以说迄今为止尚无人能出其右。在科幻小说集《完美的真空》中,莱姆设想了这样一种可能:人类今天观察到的宇宙,很可能已被高阶文明规划、改造过了:“工具性技术只有仍然处于胚胎阶段的文明才需要,比如地球文明。10亿岁的文明不使用工具的,它的工具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法则。”也就是说,所谓的“自然法则”,只有在初级文明眼中才是“客观”的、不可违背的,而高阶文明可以改变时空的物理规则,所以“围绕我们的整个宇宙已经是人工的了”,莱姆所谓的“宇宙的物理学是它的社会学的产物”也是此意。

  这种规划或改造,莱姆在小说《宇宙创始新论》中至少设想了两点:一、光速限制。在现有宇宙中,超越光速所需的能量趋向无穷大,这使得宇宙中的信息传递和位置移动都有了不可逾越的极限。二、膨胀宇宙。莱姆认为,“只有在这样的宇宙中,尽管新兴文明层出不穷,把它们分开的距离却永远是广漠的”。

  上面这两点,第一点刘慈欣在《三体》中已有创造性的应用,第二点则很可能启发了王晋康的“空间暴胀”和他笔下苍凉宇宙中那些孤独的文明火种。
        刘:

  这次王晋康又奉献了一部规模宏大、故事性很强、非常可读又极具思想的科幻新作。虽然王晋康一时离开了本是他写作强项的事关伦理与科技发展之纠缠的主题,而转向宇宙题材的科幻写作,让我们有某种程度上的遗憾,但他新写的这个系列,确实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有意义的写作空间。

  在这样“宇宙级别的灾变”的科幻写作中,“科学规律”“自然法则”“高阶文明”等问题,甚至于“神”的存在,都似乎可以说是在科幻的特殊语境下,对于一些更基本的哲学问题的科幻式思考,是很有挑战性、很有意义的思考。

  你从一开始就关心的问题:作为这部小说核心要素的“空间暴胀”,究竟是宇宙中“自然规律”的呈现,还是更高阶文明的“人工”产物”,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虽然王晋康并未给出确切的说明,但你把“人工”打上引号,以及同样可以打上引号的“神”,在这里都与我们平常所谈的概念有着不同意味。

在这样的语境中思考“高阶文明”(或者“神”?)与“自然规律”的关系,可以衍生出多种幻想,而这样的幻想又反射出,在现实的科学及对科学的哲学理解中,我们对于自然规律等问题的思考和信念有着很大的局限。如果说,现实中的STS研究,比如社会建构论,或者科学知识社会学等,从现实的地球上的科学家对科学的实际研究的诸多案例揭示了我们以往对以“科学规律”来表征的“自然规律”的认识的误区,那么这种在科幻作品中的更加自由的思考,是不是也具有另外一种哲学的意义呢?
       江:

  你瞬间就将科幻的思想性提升到了“哲学级别”,难怪国外有的科幻大神喜欢将自己的小说称为“哲学小说”,这倒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我“科幻三重境界”之说中“最高境界是哲学”的想法。说得更明确一点,或许是这样:

  在我们以往习惯的唯物主义观念中,“神”是人类臆想出来的事物,属于“精神鸦片”,它和“上帝”“鬼魂”等等都被断然宣布为不可能存在。但是在王晋康的作品中,这种观念已经被他用相当“唯物主义”的方式打破了。你看:在《逃出母宇宙》和《天父地母》中,只要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力继续发展,就会从物理的意义上获得“神”的能力——这些能力既包括了我们今天所谓的“超能力”,也包括了莱姆所设想的改变物理规律、重新设定宇宙的能力。而在《与吾同在》中,王晋康甚至将“上帝”坐实为一个外星高等生物。

  王晋康作品中的这类想法,也曾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丹·布朗的《失落的秘符》中。这部小说有一个贯穿全书的主题——共济会代代保守着的古代秘密知识。这个神秘的知识简单来说就是:人的意念可以产生极大的能量(其实就是“精神变物质”),因此“人可以成为神”。如果站在现代科学的立场上来看,这种知识有些人可能更愿意直接斥之为神秘主义或伪科学。
      刘: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王晋康的一系列作品中,虽然有类似于“神”的概念出现,但这种概念都已经被他用相当“唯物主义”的方式解释了。其实,作为一种本体论立场上对“神”和“神迹”的说明,在更接近于通常意义上所理解的科学基础上,这样的观念倒也是可理解的。

  但是科幻的另一种哲学意义,又在于伦理的方面。在王晋康以往的代表作品(如《蚁生》《十字》《癌人》等)中,其伦理思考的特色都是特别突出的,也都曾为我们的对谈所关注和赞赏。当他转向这类宇宙题材的作品时,仍部分地将这种特色带入,尽管表面上略有弱化而且略显矛盾。你是否注意到,在《天父地母》中,甚至有这样一段话:“如果考察队困在密林中快要全部饿死时,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分食一位美女的肉体?”这个说法的出处,我想也许就是几年前你和刘慈欣的那场经典的对话吧!

  类似地,在对地球人类逃到息壤星的那几章的描写中,出现了与“敬畏大自然”相关的话题,出现了“没有敬畏的科学是可怕的……没有敬畏,就没有文学和音乐”等说法,出现了只能在有限时间中对电脑中从地球上带来的知识的粗暴选择中,仍然留下了伦理部分(尽管也提到在“大难临头时,伦理什么的都可以抛到一边去”)。对于王晋康科幻创作中这种伦理关注的持续和变化,你如何看?
      江:

  我们一直很欣赏王晋康科幻作品中对伦理的思考,他的《蚁生》《十字》我们都评论过,我甚至还为他的《与吾同在》写了序。这方面的思考是王晋康的长项,他这方面的思考贯穿在他的许多作品中。

  《天父地母》中“如果考察队困在密林中快要全部饿死时,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分食一位美女的肉体?”这段话,当然可以视为2007年我和刘慈欣那场著名对谈的回响。刘慈欣在这个问题上的逻辑过于冷酷无情,有人将他的逻辑归纳为七个字——好死不如赖活着。而王晋康对善恶等伦理困境的体察和思考,则更为理性和细腻。

  当然,在致力于描写“宇宙级别的灾变”的《逃出母宇宙》和《天父地母》中,这方面的思考和追问确实有所消退。也许你会和我有类似的感觉:王晋康描写“宇宙级别的灾变”的努力,并没有像他前几部作品中的伦理思考那样让我们激赏。

  这里又要谈到科幻作品中的“思想性”问题了。我们激赏王晋康作品中的伦理探索和思考当然是着眼于“思想性”。其实描写“宇宙级别的灾变”也同样可以有“思想性”——例如你刚才从“高阶文明”“神”“自然规律”等等联想到它们的哲学意义,这不就是“思想性”吗?可惜的是,王晋康对于宇宙灾变的成因,即它到底是高阶文明的“人工”产物,还是纯粹客观的“自然规律”,似乎采取了回避态度。这就至少从形式上阻断了进一步思考的路径,足以让大部分读者不知不觉地将认识停留在先前教科书的标准答案之中,也就达不到莱姆的思想深度和力度了。

  刘:

  也许我们的要求太高了些?如果要求的更高些,要是能够在“宇宙级别的灾变”的科幻中也写出精彩的伦理思考,那就更理想了。在那些虽然也是幻想,但却与身边事更为接近的故事框架中,固然更容易设置伦理冲突,若是放到宇宙级别,高阶文明级别,表面上看似乎与伦理的关联会偏弱,其实也还是有可能处理得更好一些。例如,在《三体》中,在“三体人”和地球人之间的冲突,刘慈欣实际上是把这样的伦理冲突放到了一个更高的级别,只不过就像在你们的谈话中涉及的话题和分歧一样,我们只是不赞同他那种过于科学主义、过于冷酷无情的伦理观(甚至可以说是反伦理观)而已。

  恰恰因为王晋康在过去那些科幻小说展示的伦理立场与我们的期望更加一致,所以我们才会也期望他能把这些思考延续到“宇宙级别”的写作中。因为这也正像前面所说的,在这种更为宏大的范围里,以及科幻所特殊允许的想象中,也完全有可能打破在地球上的现实约束,对伦理问题的哲学思考空间和可能性带来极大的扩展。
      江:

  我也同意,我们上面的讨论有点苛求了。但我们的苛求其实只是期望而已——我们期望王晋康延续他长于伦理思考的风格,哪怕是在描写“宇宙级别的灾变”时,也能让这种风格有新的发挥,那该多好!

  我看到盲目“刘粉”表达过这样一种观点:“好死不如赖活着”用在人类内部即使会有问题(比如在外敌入侵时为了苟活而当汉奸),但到了“宇宙级别”它就没问题了,一个物种为了生存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对的——包括吃人、对自己的同胞下毒手等等。我很期盼王晋康在他后面的作品中能够讨论这种级别的伦理问题。

   刘:

  我觉得,不能忽略具体的语境。“好死不如赖活着”用在人类内部,也不一定就绝对有问题,而用在“宇宙级别”,也不一定就没有问题。但说“一个物种为了生存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对的”,这种同样忽略语境而强调唯一结论的说法,则肯定是有问题的,因为它排除了任何语境的考虑。

  在科幻作品中讨论伦理问题的意义,可能会打破惯常规的约束,扩大思考的空间,但肯定不是意味着可以无所顾忌为所欲为,那样的伦理标准,显然就成了反伦理的。在宇宙级别的科幻中,反伦理的幻想,应该被允许到什么程度,那也许是另外一个真正值得伦理学家们讨论的问题了,这对于科幻的创作和发展也是至关重要的。但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似乎这还是一个很大的空白。

来源:中华读书报

原标题:王晋康的新追求:从《逃出母宇宙》到《天父地母》

原文链接:http://epaper.gmw.cn/zhdsb/html/2016-10/19/nw.D110000zhdsb_20161019_1-16.htm?di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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