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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文学理论创新的重要机遇

发布时间:2016-10-24    作者:刘俐俐

 继刘慈欣的《三体》获得雨果奖之后,郝景芳又以《北京折叠》获该奖,该奖堪称科幻界的诺贝尔奖。

 科幻文学拥有大量读者并逐步走向世界,科幻创新和创意多样化,科幻作家的来源逐步泛化等,业已形成贯穿于创作者、作品、读者接受等文学活动全过程的复杂现象。

 科幻小说如何定位

 《北京折叠》获雨果奖的中短篇小说奖,已然被确认为科幻文学。西方现在将“幻想”文学(“fantastic” litearture) 称之为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主要形式为中篇或长篇。从文类角度看,科幻小说区别于奇幻小说,即科幻小说以技术为机制,而奇幻小说以魔法为机制。


  西方人称科幻小说的文学类型起源于古希腊小说中的幻想旅行作品,是基于“空间旅行”及由此推论出的“时间旅行”,两者合成为“奇异旅行”的支脉。另一支脉为“关于技术的故事”,旅行需要一系列复杂技术,诸如航船、远距离离岸补给等,由此“奇异旅行”中的技术这一内嵌元素发展而独立为“技术故事”支脉。

  凡尔纳是此支脉小说的第一位天才作家。西方科幻小说的既有理论,在确认其为同一文类的基础上,大致可概括为:
“科幻属于故事讲说类型”。讲述与倾听故事是人类之天性,如何讲、写与如何听、读,成为科幻小说必须考虑的因素。

  科幻小说是一种“框架化”世界模式。所谓“框架化”不仅作为科学技术话语的“常存储备”,更是科幻小说自身的整个库存,并使之成为体现于文本的传统。后世科幻作家根据各自书写对象和风格对其“移用”。所谓“移用”即空间与时间交织的创造性幻想,由此形成个性化幻想。那么,“框架化”世界模式,即“代替作者经验环境的想象框架”会发生怎样的独属于科幻小说的接受效应?
“造成疏离与认知之间的在场与互动”。即“框架化”世界模式造成“新奇之处”,新奇所产生的陌生感拉长了感知长度,克服了陌生感进而实现认知。即该领域专家达科·苏文所说的,“认知的疏离”平衡了极端的他异样态和熟悉的同质样态两级。这是科幻小说聚焦于读者生活世界与科幻文本的小说世界之间不同点的小说策略。

  基于如上认定,可知《北京折叠》属于“空间旅行”和“时间旅行”合成的“奇异旅行”支脉。它顺叙地讲述了一个故事,以科学幻想思维形成了三个空间可折叠的“框架化”模式,以老刀在三个空间依次穿行、返回的新奇旅行,造成折叠式空间这种他异样态引发的陌生感。现实中的人们又极为熟悉社会分为阶层、生活方式反差极大及其相应的情感,于是,陌生感的他异样态与熟悉的同质样态的感知之间形成了在场与互动。读者“得以在一个潜在革命性的新视角中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状态”。
如何在科学与艺术之关系中定位科幻小说,尚有不同看法。19世纪科学概念兴起后,科学与艺术之间产生了一条文化分界,此后两者构成了二元结构,甚至有科学被定义为“艺术”的反面的观念。此观念延伸出与科幻小说相关的问题就是:科幻小说之科幻,是属于想象与艺术思维等性质呢?还是本身就是诉诸的目的?即为科学发展潜在准备的幻想阶段?此问题深入一步就转换科幻小说功能的定义了。


  这是个值得探究的理论与实践问题。仅从《北京折叠》看,其科幻显然属于想象与艺术思维性质,诉诸的目的为人文感受与关怀,此判断来自阅读感受,更可从郝景芳自述得到印证。此问题涉及科幻文学定位,也延伸地涉及价值评价。或者进一步问,《北京折叠》仅是科幻小说之一种,还是唯一的被认可的价值取向?此问题将在本文第四部分展开。

  总之,科幻小说因故事特性、新奇与陌生之互动可推导出,趣味性、知识性、启发性与人文性是此文类审美接受的基本特质。

  学价值的下沉

  文艺评论价值体系的潜台词是摈弃单一的价值独尊,确认多种价值合成的合理性。传统的文学价值认定是在认识、教育、审美等处于较高层次的价值范畴展开的。为了多种价值合成的可能,可否改变此传统逻辑,将价值认定放置低于此层次的范畴,以便重新概括?基于如此大胆的设想,具体到科幻小说文类,通过审美接受特质考察和理论探究,是否可为文艺评论价值体系理论建设提供有意义的个案性研究?

  笔者设想:回到科幻小说阅读的最原初情绪层次,落脚于科幻小说的疏离与认知。以《北京折叠》为例,笔者直觉的阅读效应可为:新奇陌生中温习了生活中熟悉的人们境况,“框架化”世界模式产生了惊觉:在原本习焉不察的生活中发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可能:阶层隔绝。惊觉属情绪而非理性范畴,自然不是认识。

  “有些情绪构成了我们人生体验的很大部分。”法国哲学家笛卡尔认为人有六种原始激情:惊奇、爱悦、憎恨、欲望、欢乐和悲哀。其中的惊奇,既有惊,亦有奇。惊觉,高于“惊奇”或者“惊”这样较为纯粹的感觉。“惊觉”因惊而有所“觉”,“觉”含有醒悟、反思的意思。《北京折叠》引起“惊觉”的例子过于孤单。


  但可逻辑地想象其他科幻小说,比如刘慈欣《三体》、H.G.威尔斯《被解放了的世界》、儒勒·凡尔纳《海底两万里》、康斯坦丁·齐奥尔可夫斯基《在地球之外》、威廉·吉布森《神经浪游者》等这类以大胆科学幻想为主要诉诸目的,后来都引发了科学研究并最终使部分创意变成现实的科幻小说,最初读者阅读激情可能是另外一些情绪,诸如“别有洞天”、“豁然开朗”、“新奇向往”等,但放置在情绪、感受层面的原则依然,于此即在丰富性基础上拓展了概括提升的空间。

  以怎样的原则概括与提升?只有经过研究方可得出,需另论。总之,回到情绪和感受层次的范畴,其益处在于:表达情绪的词汇非常丰富,诸如惊觉、淡定、从容、悔悟、恬静等,而且具有极强的粘和力,易于产生包容感情和体认等新质语词。笔者将其称之为理论概括下沉。

  幻小说的功能衍变

  文学活动寓于社会精神生活大环境,文学作品的社会功能始终处于历时衍变中。我们业已发现中国科幻小说之热,其价值空前凸显,可见优秀的科幻小说文类体现了当下审美时尚或审美趣味。时尚或趣味具有动态性和波动性,时兴与低潮此消彼长。此规律遍及一切文类。

  以地处边缘执着地书写陇东黄土高原积淀厚重文化的农民生活方式和样态的作家作品为证:甘肃作家柏原的《我的黄土高原》等作品,艺术性与深厚底蕴等都可称为一流,但当下确为非热点文学作品。未来,陇东黄土高原传统的生活方式和样态会发生或快或慢的变化,若干年或若干代之后的人们将无从实地看到和体验到原初的一切,事实是《我的黄土高原》将未来必然消失的一切予以文学贮存,留待以后读者的接受以实现其价值。怎样的价值?可能既有放松的审美鉴赏、品味,更有发现曾经有过的文化,如同在博物馆,则就是知识的认知价值了。概括科幻小说功能衍变规律是个复杂的理论问题,不可轻易提出。


  仅以威廉·吉布森的科幻小说《神经浪游者》现象看,最初阅读体验无论怎样复杂,必定会引起“新奇”、“向往”等情绪,这种反应属于审美感受范畴,但小说中提出的赛博空间启发了科学家,并已于今天成了现实。可见科幻小说的超前性与陈旧性的变异。超前性是指以幻想方式呈现对科学的预想。陈旧性是指科学幻想业已变为现实,那种预想已不再新奇,幻想变得陈旧,艺术魅力以另外方式体现。即在陈旧感觉中,人们主要获得了体验品味,以及欣赏、赞叹等情绪,恰如置身于文学经典的博物馆。

  从科幻小说之热到某些题材文类作品之冷,我将其表述为文艺作品的多价值与价值实现的时间错位现象。如何解决?既有文学理论就价值的理论而言概括为静态性质。如果增加动态描述维度,静态与动态两个维度相结合,以期建设文艺评论的价值体系。这个思路恰与一切体系要有活力、须与外界交流互动的原理吻合。既然动态描述是对某文类价值变化波动的把握,那么,动态描述如何让目前冷的文学作品价值得到储存?让热的文学作品有未来的价值预期?

  笔者以为,热抑或冷的作品或文类,都需放置在同文类的纵向河床中把握,以文学基本评价标准给予分析和评价。让贮存有理由,让热点作品有思考的空间。当然,由于文体和文类的区别,其静态描述的曲线会有区别,价值彰显与储存模式也会相异。因此,价值彰显与价值储存的个性化理论问题提了出来。科幻文学的动静结合就是一个具体的理论任务。

 幻小说不仅属于科学

  本文语境的科学与人文分别是价值的修饰语,即科学价值与人文价值。两者既不对立也不对等,而是科学价值可被包括与覆盖在人文价值之内。所以提出两者的关系,理由在于:

  首先,“科幻小说”毕竟是将其认定为文学范围之内的一种类型或文类。绝非因“科幻”思维而仅属于科学。

  其二,科幻作为思维方式构思作品结构,如《北京折叠》,与将科幻本身作为诉诸对象,或者科普,或者启迪科学家,这两者并不必然割裂。因为,无论从西方科幻小说的“奇异旅行”与“技术故事”两个支脉,还是从科幻小说本身离不开“科幻”的基本特质来说,两者总是具有宿命性的关联。

  其三,科幻小说界大多为科幻作家,他们非常珍视自己的科幻创意和创新,目前笔者发现的趋势是,创作界倾向于科幻小说价值本身主要取决于科幻创意和创新。西方科幻理论家也有如此倾向。如英国亚当·罗伯茨著的《科幻小说史》中认为,科幻小说最好被定义为“技术小说”。


  当然,他的“技术”就是作为“框架化”世界的一种模式,一种基本哲学观的呈现。“技术小说”通常被用来描述“硬科幻”,为现代物理学严格理解的宇宙故事。在这样的故事中,“真理”的铁律居统治地位。“软科幻”则拥有更多的自由发挥余地。字里行间感觉到罗伯茨更倾向于“硬科幻”。由此,从文学理论界与科幻小说界对话的意义上,我以为,文学理论界有责任就科学与人文价值的关系提出思考。这是个大问题,笔者仅谈及基本观点和思路。

  科幻无论是思维抑或诉诸对象本身,如同数学科学的勾股弦定理,是世界性语言。比如科幻小说《神经浪游者》启迪科学家,赛博空间依然成为现实。

  质言之,经过“新奇”“有趣”的当时效应之后,科幻本身启迪科学家和读者的功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但是,以科幻为思维和结构作品方式,另有现实人文关怀诉诸对象的作品。其引发的如“惊觉”等,如春风化雨点点滴滴滋润读者心灵,其社会效应无法立刻见到。根据如是区别,笔者有如下基本思考:

  所谓人文,是指关怀人的全面发展,让人具有可寄托的精神家园。全面发展包括丰富的知识和饱满健康的感情,也包括审美情趣和崇高的道德情操等。所以,诉诸科学本身的艺术追求终究是为了人的全面发展。其价值实现恰如前述的多价值与价值实现的时间错位,采用静态动态结合的立足点可看清楚。

  文学毕竟是有民族和国家特色的,既着眼于未来效应,更着眼于当下的人文关怀。所以,更提倡关注现实并以人文关怀为诉诸主体的科幻小说,对此类作品的价值给予及时确认,以便让这类作品在当下就融入国人精神生活。笔者以为,科幻领域的一些重要学者对此有共识。

  如吴岩《从幻想中提取未来》一文提出,创意和创新体现在新观念、新物品、新世界、新关系等几个方面。在我看来,这个思路和提法,其旨归终究侧重观念和精神领域,除了新物品之外,新观念、新世界和新关系各自从不同侧面和角度关涉人文情怀。新观念更合乎人性,新世界让人类生存更幸福,新关系更适合人与人、人与自然的理想关联。

 西方人也看到了中国科幻小说前景的关键点。2017年即将在芬兰举行世界科幻年会,其联合主席Crystal  M. Huff 说过,她正在读刘慈欣的《黑暗森林》,她非常关注中国的科幻作品,在她看来,中国的科幻小说作者必须要坚持中国人自己的价值观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科幻作者一定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是来自他者的对于我们观点的一个证明。

来源: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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